《邹进贤日记》“道德表”的故事    赵心宪 重庆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、重庆第二师范学 院巴渝文化名人研究所教授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《邹进贤日记》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（重庆出版社 1997 年版）

        （下文简称《日记》），是我们能够了解 20 世纪 20 年代初，川渝早期共产主义思想传播，在青年知识分子“三观”形成过程中，最原始的文献记录案例。当然，严格地说，《日记》还不能算邹进贤烈士生前日记的原版，这是中共重庆市委党史研究室专家，在文献初步研究的基础上，为方便普通读者阅读而经整理后出版的。《日记》的故事讲述，强化叙事线索的连贯组织，把《日记》非常丰富却有些驳杂的内容，分主题筛选扫描、编辑成篇。例如已成稿的《日记》故事的由来；与至交张霁帆的相识、交往，最后成为志同道合亲密战友的故事；从茶校平民教育社到成都东南外平民教育社的发展故事等。《日记》主要记录了 1923 年上半年到 1924 年上半年一年（但其间有断简，残缺数月）邹进贤人生经历与思想发展的心灵世界概要。

      本则故事从《日记》主要内容编目之间的关系入手，寻觅邹进贤烈士在四川省立高等蚕业讲习所学习期间，与故乡綦江的信息往来并落实于道德表的故事。他在成都念书，深受川渝早期马克思主义思想传播的影响，信仰马克思主义，社会革命第一个明确的目标，是变革綦江社会，造福乡梓。《日记》的第一部分“日记”，照录邹进贤生前自己整理的三辑，第一辑是“日常生活镜”（1923 年 4 月 9 日——6 月 15 日）。这一辑日记整理的时候，作者特别加上标题，及其“我之日常生活镜的绪言”。只有细读这部分日记内容后，才可明白“日常生活镜”及其“绪言”的主要意思是什么。日记是个人的日常生活纪实，不管详细还是简略，文字纪实，都是日记文体诞生的主要原因。将日常生活的日记比喻为一面镜子，显然是邹进贤把日记作为个人“一日三省吾身”行为纪实的依据了，写日记的自我意识明确而且定下了目标。这个明确的“目标”就是“日常生活镜”的“绪言”：“古人说：‘未知生，焉知死？’这便是说，人的生存的意义都没有寻得，哪能知死亡的所以然呢？常观现社会的人们对于生活两字，大都认为很寻常的，尤其是个人的日常生活，‘竟如醉生梦死样’！设全社会的人们，都同一个鼻孔出气，我敢说‘还了猿人时代的禽兽生活’了！所以我很觉得个人的日常生活，非得有一种秩序，而且很愉快，并且知道个人日常生活的得失不可。又如清代大儒顾炎武等尝日：‘吾人之学问，不求于书本中，为求于日常行事中耳！’辗转而思，古人对于日常生活尚且如此认真，何况我辈浅学无知的后生呢？因此，我当‘兴奋精神’‘坚决意志’去学步一步古人之后尘”！“绪言”最后落款是：“时民国十二年春邹游谨志于高等蚕业讲习所”（P3）。

   “   绪言”的“头绪”，一言以蔽之，就在于顾炎武《日知录》“日常行事”之后，对践行经验教训的反思习惯。犹如洗脸后照镜子，看看还有没有洗得不干净的地方，是文明人更进一步，还是开始沦为野兽了？！邹进贤烈士姓邹，名游，字进贤。邹游是烈士学籍上登记的姓名，时年 24 岁。古人云，大丈夫“坐不改名，行不改字”，落款慎而重之的文字表述，在于说明，这些日记鞭策自己承担的分量。

       第一辑日记与第二辑（我的人格养成所）、第三辑（生活与善恶之痕）内容上有明显区别的地方，在于置入了一个每周人格修养达标情况统计图表。每周七日，周一到周日，从左到右，分别以日、月、火、水、木、金、土（即古人的七曜日）对应指代；从上到下分列为慎言、秩序、廉直、诚实、清洁、决断、谦虚、实践，八个方面，自称“道德表”，评价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表现。达标即填上加号+，未达标即填写负号-。就是说，每天日记内容与这八个方面的人格表现直接关联，周末再依据每天日记的内容符号，便于对照，查找原因。1923 年 4 月 9 日星期一日记，即留下这样的文字：“君欲养成最伟大之人格乎？凡事必须忍苦耐劳做去！以资小我之警惕云。”（P5）邹进贤学生时代“养成最伟大之人格”，最直接的奋斗目标就是变革綦江社会。因此他的日记中，经常记录下与故乡綦江相关的人事信息，感情波动，思想感触等等内容。同一天日记就记录下綦江青年砥砺会（简称青年会）及其会刊《綦评》的信息——1919 年秋，乘五四新文化思潮，一批綦江旅渝青年学生回乡，以“团结青年，增进友谊，砥砺学行，促进地方文化教育”为宗旨，发起成立綦江青年砥砺会，“先组织足球队、读书会，继又创办图书馆、文化补习班、高等小学、中学，开全县新风”（P5 注释）。把失学消沉、深陷赌博泥潭的 20 岁青

年人邹进贤，拉回重新求学（考上重庆联中）、重塑自我（一年后保送四川省立高等蚕业讲习所）进而改造社会（接受马克思列宁主义）的革命人生发展之路。綦江青年砥砺会给邹进贤带来的人生影响，阅读《日记》处处可见。这样，故乡綦江，似乎升华为一个特别的人生符号，不仅仅承载着亲情、乡情、友情小我的具体所在，更是人生奋斗目标大我认知的起点，家国情怀表达的载体。这个人生经历成功转型的关键时期，正是“日常生活镜”日记，从 1923 年 4 月 9 日-6 月 15 日这个时期。1920 初短暂突击复习考试后，即达到重庆联中入学要求，1921 年秋因成绩优异保送成都省立高等蚕业讲习所，高专学习三年。写“日常生活镜”日记时期，正是蚕校高专学习的第二年下期。道德表成为日记内容的核心考虑，邹进贤的想法，可能有以下几个方面：（1）摆脱赌博恶习把握住自己，走上继续学习正轨，现在已不是问题；（2）从蚕校毕业走上社会，就还有 1 年多一点时间，变革社会需要的伟大人格，自己可以修炼成功吗？（3）伟大人格不单单驾驭自己，而需要引领志同道合者，努力奋斗，达成具体的社会目标。参考先贤，可以概括出为人处事、求学问道、把控自我的主要指标。道德表的人格修养指数，如此这般成型了。细致推敲道德表的八个指标：“谨言、秩序、廉直、诚实、清洁、决断、谦逊、实践”，似乎都

算不上是一位高专生，为了遵守学生守则，约束自己过好校园生活那么单纯，特别是“谨言、决断、实践”三个指数。这与政治社团形成过程中，主导者人格修养的自觉要求息息相关。谨言慎行”的格言，说明言行的内在关联，四川军阀“防区制”时期，加入政党社会团体，严守组织秘密是第一条；“决断”是成为决策者行事果敢的特点之一，优柔寡断，做事犹犹豫豫，胸无韬略才会如此；社会革命的理论学习，才明白前进的大方向，而落实于实践的具体行动则成为关键，俗话说“空谈误国，实干兴邦”。当然做人言行一致，言必信，行必果，也是实践要义……《日记》，没有列出对道德表八个指标的具体解释，只有从对应的日记内容去理解。上述三个指数的大概含义，是从《日记》通读，再细读之后的大要揣摩。

       例如，4 月 10 日星期二日记，就把周绍溪来信大意特别记下来，“紹溪来函，复前次所询之逻辑与玄装逻辑，大意是我们的人生当要一定目标，勿要徘徊歧路。”（P6）周绍溪就是綦江青年砥砺会的发起人之一，是邹进贤第一位非常佩服，有恩德的人生引路人。日记记下的逻辑学专门知识，是回复邹进贤求教问题后的回答。短短两句话，可见这位 1926 年加入共产党的周绍溪，学问、人品与觉悟。4 月 11日日记，又录下青年会李梓鉴来信，说綦江青年砥砺会所受社会捐款，被社会恶势力收回，“且受彼等极端之压迫，此为青年会有生以来第一次之奇辱，盼望余等作纪念看之”（P7），青年会受到的这个侮辱志之不忘，是朋友之托，也是邹进贤改造綦江的责任。改造乡梓是毕业的事业，当下则是修身为第一要务。4 月 12 日星期四日记，即记下读《明儒学案》的体会：“余昨日读《明儒学案》吴康斋语录，日夜痛检点且不暇，岂有功夫检点他人邪？责人密自治疏矣！余何事昨是而今非？冥索乃得其因，实余之涵养学问浅耳！以后当以今日所读之‘静时涵养，动时省察’两语为随身宝鉴。可但康斋先生所云自检之学虽善，然在此社会中有些不宜。若仅以此为训，则未免将自己过于拘泥。余以为一方面自检，一方也要使得友朋些自己知道自检之学。而其使友朋如何知道，则个人首以很诚挚之人格化他，其次互相规

劝，自然自检之道余则更有进步，友朋些亦得益矣。”（P7）

      《明儒学案》是邹进贤蚕校学习第二年，计划重点阅读的文献之一，《日记》中记录下很多次阅读的信息。上面这段话，没有移出，辑录进《日记》的“读书笔记”“瞬间思潮”部分，意思很多：《明儒学案》吴康斋语录没有全部引录，上文日记全是邹进贤的心得体会，围绕道德表的人格修养难题，阐发自己的想法。首先“静时涵养，动时省察”句话，作为自己的言行格言“随身宝鉴”，时时提醒自己，动静得宜，涵养与省察区分开来，不要一天到晚都在情感冲动之中。其次，这个军阀“防区制”时代，一切都以这两句话、八个字约束自己，也不合适。应该一方面“自检”（自我检点），正人先正己；另一方面，让友朋学会自检，这是门学问。其三，方法就是做出人格表率，例如按照道德表的八个指标去做，请友朋批评、规劝，互相学习、相互督促。自己真正一天天实现道德表的诺言，是可以感化友朋的，简言之，朋友们会信服你。《日记》中日记的第三辑“生活与善恶之痕”所记，成都东南外平民教育社活动，在邹进贤策划、组织与推动下，规模及社会影响，都说明了邹进贤在志同道合朋友们中的人格魅力、组织能力与号召力（可以参读《邹进贤日记》故事之三）。就在这则 4 月 12 日星期四日记最后，即有留下这样警示自己的话：“近日余勤习体育，身体虽有可观，然对于内心之修养尚缺乏，故时有轻佻浮躁

之表现，宜慎之，毋忽。”（P8）这正是对应“动时省察”随身宝鉴的自律。4 月 13 日星期五日记，主要记录读胡适之《哲学大纲》老子略传全节的体会。有两小段是画龙点睛的：（1）“余读书之后，觉得现处之社会，几如老子所云。”没有说破当时军阀“防区制”时期，正如老子所处的乱世。（2）“余近日觉得性情有浮荡之茫影，以后当郑重作事之时，勿得涉及其他，以坚定意志而贯精神。”（P9）这显然是道德表“实践”条目的反省。

         4 月 14 日星期六日记，有三个内容对应道德表：（1）“余与同学范文仲口角”，因为范同学没有打招呼，就私自拿去邹进贤负责管理的图书，询问原因居然强词夺理。拒不道歉，于是引起口角，，说了一些气话。事后后悔违反了道德表：“以此小事尚与人口角，则将来较大之有关系事而又宜和平做去，岂不有偾于事吗？以后对于范事当以礼貌待之，惟不能与彼多谈话，特志之以知吾过。”（P10）（2）与茶校好朋友章小园就英文谈话会章程制定交换意见，确认下周进行程序。包括“通信”“谈话”“主席人选”“英文游戏”等，讨论充分，效果很好，“近日来对于英文颇有进步，余更当努力上前，方不负我的信仰精神。”（P10）（3）读《明儒学案》体会：“余读吴康斋传，觉得康斋先生那番功夫真难做到。如贫而乐，深得孔孟程朱之学之精微，并能时时自省自过。余虽不能学到古人如何地步，然对于古人之言当有警惕处，一则可以养吾心，再则可以处社会。”（P10）所谓“养吾心”“处社会”，即“静时涵养，动时省察”邹进贤处世宝鉴的信条，“道德表”的核心价值取向。接着，4 月 15 日星期日日记，又记录两条与道德表直接相关的事：（1）“余晤李耀舫君于黄清泉家，他们之赌状令人愤懑，此余一周间正气之养得耳。”同学周末借助赌博游戏以消遣，戒赌的作者见两人忘形之状，气愤异常。事后记录下来当时的情绪反应，“动时省察”感到宽慰，执行道德表一周即有正气感表现。（2）周末对照第一周道德表记录，感觉还可以：“本周个人之品行学问两抵尚优，但仅至其

庭，实未及户，余当奋勉做去。”（P11）如果以道德表确认的人格目标自省，邹进贤清醒地意识到，一周的表现，不过到了指定人格修养的外围（门庭），既没有登堂更没有入室，早得很，必须接续努力。

        4 月 16 日星期一是道德表执行的第二周，表格先画上，周一，表现平平，《明儒学案》读起来似乎没有感觉，而与好友章小园约定的事忘了没做；周二（4 月 17 日）“午后看《新青年》陈独秀、易乙玄、刘叔雅等有鬼神之辩”点评不俗：“易子失败之处，不能证以鬼之形质如何，及某某见之又是怎样，且乱扯科学家之言来搪塞，而理论又属于全虚，其败也无疑。”（P12）邹进贤的学校生活，按照规定作息制度之外，有他自己的一套安排，简言之，课余的早、晚及其午餐都见缝插针有个人种种任务。例如晨起体育锻炼，午餐后阅读杂志、期刊，《新青年》《中国青年》《学生》都是他关注的刊物。这成为道德表“秩序”践行的事实说明。所以，同一日日记有这样的议论：“余近日之早期健身法，复从事于运气功夫，颇有效，然较之西人体魄很差，中国之弱点其非国民之强健体魄乎！”（P12）

        4 月 18 日星期三日记，继续读《明儒学案》，考验自己的毅力，积累阅读经验……关键是，这是道德表实践的方法论来源：“余读《明儒学案》二卷，明、饶、胡敬斋先生为吴康斋先生弟子，其治学方法在要动静恒一。换言之，做事未做事时都要专一自己的心。”（P13）心思专一，才能动静合一，才可能做到“静时涵养，动时省察”。“专一”即按照自己既定的目标做下去。有这“专一”方法论指点，4 月 19 日星期四日记就有这样的记载：“今日所填之道德表已反常，思之宁无愧乎！总之，这几日之现象就是与魔抗战之时，看如何去坚持到底？读《明儒学案》，多在产生敬字上做功夫，然后才说得上诚字。”（P13）古人云诚心正意的逻辑关系，没有敬仰的“敬”为逻辑前提，就莫谈了，邹进贤所说的“魔”就是这个敬字没有落实吧？因为他的人生第一件大事，就是学成之后能够变革綦江社会，为故乡实实在在做点事。4 月 19 日星期四日记，就有这样的计划：“阅报见吾綦（江）又匪患，良可浩叹！故乡如此，当造好学问便于来日改造她。”（P14）果然 4 月 20 日星期五日记，对本周自己的一个习惯性错误产生的原因，深刻反省后书写于最后以警示自己：“首先在次当头一棒，学问是自己精研苦究得来，若凡事都依赖，成何事体？以后非有万不得已时不能问诸他人。更要戒的凡事过于忽略，大失敬诚初步功夫，而对于人尤要亲爱，但不得是人都以肝胆相照，戒之戒之。从明日起再做怡色、谨言、坚忍、诚意的功夫，十日后看生什么效果。”（P15）这段话的核心意思在于，如何对待他人的时候做到正心诚意，友善待人是前提，但忌讳三句话就视为知己肝胆相照，谨言慎行的坚忍（毅力）表现，还是以诚意近人为要。这样，4 月 21 日星期六日记，再引胡敬斋语录：“天下纵有难处之事，若顺理处之，不计较利害，则本心亦自泰然；若不以利理为主则遇到难处之事越难处矣。（P15）胡氏语录主要强调两点：遵循利理的“顺理处之”方法，本心泰然的处置效果。是为人处事的道理，更是社会变革之道。换一句话说，理论学习的重要性这里得到了强调。4 月 22 日星期日日记，最后一句话就是：“余今日对于敬与诚之功夫太不注意，志之以知吾过”（15），因为当日修手表事情，又与商务馆学徒口角，心胸实在小了点,道德表指标受影响。

       《日记》“日常生活镜”部分的每周道德表，都挂在星期一日记内容之前，写清楚第几周，便于日后对照自省。从 4 月 9 日到 6 月 14 日星期四，共列出 9 周道德表 9 张（P3-P46，后遗稿或有残缺），但基本上让我们今天的读者，看明白邹进贤当时，为了道德自律下的“硬”功夫。邹进贤日记的道德表，主要是“行”的评价记录，日记中的重要内容，其实“知”的部分并不少，作者深知知行合一的辩证关系，同样是培养伟大人格不可或缺的精要。4 月 24 日星期二，继续关注吴康斋及其弟子：“娄一斋先生广信上饶人……曾著《日录》四十卷……得康斋先生心传学甚多，故为康斋先生中之杰出者”。也把他喜欢阅读的，陈独秀翻译发表于《新青年》上的文章《法兰西近代文明》要点摘录下来：（1）法国文明之于世界的三大贡献——人权说，生物进化论和社会主义；（2）“现今盛行之社会主义，亦由法兰西人盛西孟（圣西门）、傅里耶（傅立叶）等倡之。”（P18）4 月 25 日星期三日记，记下读孔子生平书籍，孔子的主要著述，易经哲学精华：（1）易字“就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意思”；（2）象“是宇宙时时刻刻都在变化，在这变化中，就生一种象，这种象就是宇宙的现象”（P19）4月 28 日星期六日记，仍较详细录下《明儒学案》关于“人生哲学的”读书心得，并联系青年的人格修

养议论说：“今日之青年，惟日孜孜不倦的趋于堕落……实彼等之不认识环境而已。彼等之心中未尝无好观念，因其感染恶习太深，而其善念为恶念所制伏尔。”（P21）这个体会，显然读得出邹进贤戒赌新生的人生感悟。4 月 29 日星期日日记，回顾一周道德表达标情况，比较满意：“这一周功过表差堪告慰，惟似觉放耳，所不规则运动故耳。”（P22）邹进贤好运动，精力充沛，“不规则运动”是说运动量有时过了一点，这一周日记关于打拳、打球等运动都有记录。第四周关于道德表的日记（4 月 30 日星期一）重要的内容有二（1）人性善与人性恶之辨，同意孟子所说“学问之道无他，惟求放心而已，此言良可深味之。”（P24）（2）还有就是千余字《往事自志》，关于祖籍江西吉安移民重庆綦江，父兄刻字谋生的辛苦记叙（P24-25）大哥二哥“少有大志，因读书环境恶劣，致废学，却于近年之家政帮助甚大”，“余觉悟于民国八年”，当时家境困难，失学，“交友尽下流，人格完全扫地”“赌博几亡命”，在綦江青年砥砺会帮助下，“得青年会诸君之人格化……乃奋发痛改前非，力学不已……只要奋发前进，前途正可乐观。”（P25）而近年热心“团体事业及（社会）改造事业”已得到师友们的赞许，人生可就此“翻篇了”。从第四周日记道德表记录开始，出现的新变化是周二或者周三经常出现“恶魔”字样，日记中是有解释的。表述最清楚的是 5 月 3 日星期四日记：“今日诸事不足计，只感想到我的心在何处去了？细细的搜寻，却被那恶魔来引我来了。什么为他引去？余心不坚定故耳。所以读书觉得放荡，而对于愉快之生活日常，亦反常了。自食的言颇不少，如持身以敬，处事以诚，静时涵养，动时省察哪里去了？赶快收心，不然，瞬间千里外难寻觅矣！只有在次对着我的愉快日常生活，这几日的抛荒谢罪，痛改前非吧！”（26）这段话中出现的“恶魔”内涵，虽然没有表述出标准答案是什么意思，但接下来的阐释却明明白

白：读书学习、社会活动，竟没有严格按照计划去执行，总像是被恶魔钩了魂，心思不集中，感觉也不正常，“静时涵养，动时省察”的宝鉴，不知如何丢到忘川去了。造成这种反常的心绪就是“恶魔”——生理的、心理的、社会的什么原因说不清楚，反正乱套了。当然属于偶发的现象，但是必须记录在案，警惕自己。

       5 月 5 日星期五日记，就特别写下“恶魔”袭来的原因：“近日余殊头闷，细思之，一则是放心的表显；二则是身体未善保养之故。”（P27）邹进贤 1923 年日记的语体文，烙下时代的特点明显，文白夹杂，自造新词，我们今天的读者要注意仔细辨析。“放心”文中的意思是注意力没有集中，东想西想去了；“表显”不是“表现”，是表现与显示的组合词表达。5 月 6 日星期日日记，就记下“恶魔”袭来的“表显”：“我的粗心大得不得了，心被恶魔吃了吗？两日间的道德表都没有填！”（P28）现在，可以得到关于“恶魔”这个词，在邹进贤日记中特别的指代意思了：不知何故，道德表栏目没有当日填写好，留下空白，这是失信于己！居然道德表填写的第五周，周一、周二又留下空白。日记特别分析了这个“放心”出现的原因：“心志不纯，以致夜不安眠”；意志不坚，勇气消灭，老想睡，像是病了；“学不思，思不学”“而看书尤无脑力”（P29）。邹进贤对自己是高标准、严要求了。他把睡眠不好引起的一些不适，视为道德修养问题，可见其严于律己之“严”。5 月 9 日星期三日记似与道德表指标没有直接关联，却让我们读到邹进贤强烈的家国情怀，这其实是他以道德表形式励志的深层动因：“国耻纪念日……国家这么样的糟，认为全国人民之耻还有过。我们日处军政阀穷凶极恶之下，算不得纪念吗？所以我认定日本压迫中国签字为可耻，而军政阀蹂躏人民也当然认为最可耻。处于此内外均国耻纪念之时，我们已觉得危险的青年还不振作精神到我们的光明大道吗？”（P30）这则日记最后一句话是“致县知士一函未果”，这位县知士是綦江县的，关心乡梓社会近况，一直是邹进贤在蚕校念书时期的头等大事。第一句后的省略号，是不得不省略掉的，5 月 9 日的“国耻纪念日”，是为纪念反对 1915 年袁世凯签署“二十一条”的卖国行为定下的，被当时四川军阀政府当局明令禁止，激起邹进贤极大义愤。

5 月 12 日日记留下一段难得的史料，“午饭后携同学数人赴马克思读书会”听马克思理论讲座，这是 1921 年春，在成都高等师范学校任教的王右木组织的，讲座每周一次。邹进贤觉得从书本到书本空讲理论似有不妥：“在先余以为该会，将书中与社会适合点取出讨论”，没想到不是这样安排的。认为书中的理论，应“参酌现社会之现象而讨论，一待得有结果，即努力做去”。（P31）“在先”是綦江方言，就是“先前”“开头”“开始的时候”。邹进贤为变革社会，首先是变革綦江来学习马克思主义，理论指导实践的学习意识很强，书生气十足，24 岁学生的口吻。5 月 13 日星期日日记，即可见重视马克思主义理论联系实践的学习方法，虽然急了一点，但改造綦江的现实要求，让我们今天看得明明白白：“午饭后做补救綦江匪患之良药一文，致自习终都未果，明日补完可也。”（P31）

      第六周道德表周二、周五没有填写，前者“恶魔”，后者“病魔”。5 月 15 日星期二日记，对照道德表，认真分析近几日心事不宁的原因有 7 条之多。诸如第一条“失去了饭后十分钟做散步的信用”；第二条“未履行饭后读《明儒学案》及各杂志；”等，然后写道：“以上诸端即致病之由也，慎之戒之，庶几个人之人格有厚望焉！”（P33）

第七周道德表周日周一写明“道德之魔”，周四周五注明“涵养之魔”。5 月 21 日星期一，特别记下读《明儒学案》有关自己道德表的理解：“早饭后读《明儒学案》，夏尚林东岩先生为娄一斋先生弟子，官至使司。其学问主一敬字与诚字，如提起便是天理，放下便是人欲，然先生主观太深。”（P36）人格关联的“敬”“诚”两字，“天理”“人欲”都是个人观念使然，所谓心诚则灵，邹进贤认为主观性太强，实践会出问题的，有他自己的看法。5 月 22 日星期二日记，最后一句话是“午后之事无非堕落表现而已，殊不足记。”（P36）因为这一天读书、做事总有些心绪不宁，静不下心来，有些无奈，所以道德表上，这一天注明“堕落之魔”的干扰。第七周的周四、周五因为周三同窗自杀影响，邹进贤想了很多。这位同学久病不治、家贫想不出办法，不善交际，与同学之间关系疏远，当然同学们也没有主动伸出援手，造成这样的悲剧，邹进贤难过几天，道德表上的安排无法执行。他认为，还是自己涵养不够，所以道德表上写下“涵养之魔”4 个字，以警示自己。5 月 27 日星期日日记，仍习惯性回顾一周的主要问题，生病不适出现的违背道德表行为之外，做的不好是“这一星期对英文感情太疏，对于课程太紊乱”（P39）学习真有点分心了。

     第八周道德表“堕落的表现”也有两天，5 月 28 日星期一日记，不到百字，写起来很勉强。最后的话是：“我的危机到了，日常很勉强，唉！前功可惜啊！”5 月 29 日星期二日记，情况与前日差不多，“本日虽存心振作，却心犹有惰性样。”（P40）总之，这一周日记均简略，主要是学校的课程学习，社会活动并不多。

     第九周道德表只有周日有记录，没有直接查看《日记》遗稿，残缺的可能性很大，特别明显的是第十周道德表缺失。依照前几周的规律，道德表列出在周日下。6 月 10 日星期日日记，仅一句话之后，就是 6 月 11 日星期一日记，也仅有一句话：“我觉得懒病来了，而其原因在受热与饮食不均匀。”（P44）

日记诉说的事情，就是生病了，持续时间可能两周半月之久，病得不轻！邹进贤自称感情中人，每天情绪饱满，学校学习与社会活动两不误，而且通讯往来信件频频，有时一天信件往来十余封之多，北京的、重庆的、上海的、綦江的，精力之充沛让人吃惊。截止到 1923 年 6 月 14 日星期五，应该是邹进贤有关道德表自律活动的最后一天，至少有下述几条证据：（1）6 月 10 日星期日，没有按自我约定的，在当日日记中列出下周 7 天道德表提供反省；（2）第十周事实上中断了道德表列出计划，不排除是有意识的，这种刻板的自我约束形式，似乎是不得已而为之，所以日记不是到周日，而是周五即告结束；（3）6 月 15 日星期五日记内容特别，演绎孔子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”大义后，用激情洋溢的一首新诗《希望》展望将来（P46）。邹进贤对孔子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”持有看法，就是“笼统”，实际补充的具体意思，仍然是孔夫子的原创说法：“益友”与“损

友”及其辩证关系。邹进贤的意思，设计道德表自我约束，重视益友的意见，可能造成的问题是，只顾自己的人格修养，没有意识到可能造成自己周围的众多损友不断出现。损、益互补，道德表不可能提供全面的建设性意见，所以适可而止。新诗《希望》把自己改造社会的理想，寄托在志同道合、积极进取、勇往直前的青年们身上。

《邹进贤日记》道德表的故事，从一个特定侧面，真实而具体地展现出，求学时期最后一个阶段，在成都四川省立高等蚕业讲习所，邹进贤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关键时期。积极进取而正心诚意，人格修养而道德自律，学有所成即改造乡梓、服务国家，马克思主义的早期自我人格实践，成为邹进贤烈士红色基因传承的解读密码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高校阅读思政课教材（1·4）